本文作者：安骥、展金羽

【脱敏说明】本文对案件当事人的个人信息予以脱敏处理，保护个人隐私；所涉品牌商品规则取自公开渠道，仅作法律分析之用，不构成对该经营者的法律定性。

【文章摘要】某知名咖啡“99元10杯”次卡采用阶梯式退款：仅核销1杯后申请退款，该杯按17.5元结算、仅退81.5元，较宣传均摊价9.9元溢价约77%。本文结合《民法典》第496条、第497条、《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26条及2025年5月1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预付式消费司法解释，从格式条款效力角度论证：阶梯式退费未核销部分全额可退、扣减封顶于实付总额，本身不违法；但在轻度核销后消费者主动退款场景，“优惠后置”的惩罚性分配可被主张无效，北京法院裁判口径倾向按实际支付的优惠价结算已消费部分。

【关键词】阶梯式退费；次卡退款；格式条款无效；折扣卡退款；未显著提示；预付款返还；某知名咖啡次卡；消费者权益；北京法院裁判

本文由安骥律师（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团队整理。安骥律师团队专注于民商事诉讼，核心业务为各类合同纠纷，同时覆盖公司股权纠纷、股东损害公司利益、劳动争议、房屋买卖、房屋租赁、继承纠纷、保险合同、设计合同纠纷等领域。

一、问题的提出

一笔99元的咖啡订单，把预付式消费退款的核心矛盾摆到了台面上。2026年以来，某知名咖啡次卡“阶梯式退款”规则持续引发讨论：消费者购买“99元10杯”次卡，仅核销1杯后申请退款，只能退回81.5元——已喝的1杯按17.5元结算，是宣传均摊价9.9元的约1.77倍；有消费者使用6次后申请退款，仅被退回20元。商家则以“购买页已公示阶梯计价规则”回应。

争议的本质不是“能不能退”，而是“退的时候按什么价算”。消费者主张：99元是10杯的整体优惠对价，已喝部分应按9.9元均摊；商家主张：阶梯规则经公示，消费者知情购买。本文聚焦这一核心问题——阶梯式退费规则本身的效力如何判断。

二、问题背景：次卡阶梯退费规则的运行逻辑

涉案商品为某知名咖啡App在售的虚拟次卡：消费者实付99元购得10杯饮品券，宣传单杯均价约9.9元，凭App内虚拟凭证分次核销。其退款规则可归纳为四条：

一是整单退款：全部未使用的，可随时退还全部实付金额；二是剩余次数退款：发生核销后，剩余未核销次数须一并申请退款；三是退款金额按“阶梯定价”倒扣：第1杯17.5元、第2杯16.5元、第3杯15.5元、第4杯14.5元、第5杯13元、第6杯6.5元、第7杯5.5元、第8杯4.5元、第9杯3元、第10杯2元结算已核销部分，其余退还；四是遇门店缺货、断货的未使用饮品券，支持退款。

阶梯规则的实际效果是“把优惠后置”：核销越少、单杯对价越高，只有全部核销才实现9.9元/杯的宣传均价。核销1杯即退款时，那1杯按17.5元结算，较均摊价溢价约77%。这一规则在经济功能上，与“用得越少、惩罚越重”的退款违约金高度近似。

三、核心法律问题：阶梯倒扣是否构成无效格式条款

这是阶梯式退费争议最核心的法律问题，裁判规则与消费者主张针锋相对。

（一）经营者的抗辩逻辑

其一，未核销部分全额退款，不存在“收款不退”“过期作废”等被司法解释第9条明确否定的内容，7日内未兑付还可全额退。其二，扣减总额封顶于实付99元——十个阶梯单价之和恰为99元，不触发司法解释第20条“按打折前价格计算已兑付价款超出预付款、经营者请求补差”的禁止情形。其三，消费者主动退款属“因消费者原因返还预付款”，依司法解释第19条本应按打折前的单杯原价扣减，阶梯价实际是把法定扣减后果“预先打折”，比法律允许的上限更温和。其四，阶梯规则已在购买页明示，提示“下滑查看退款规则”，消费者知情后购买，构成对“已兑付商品价款”计算方式的约定。

（二）消费者的三层主张

一是“折扣价”应作整体理解。99元是10杯的整体优惠对价，已消费部分应按实际支付金额折算，消费者享受的折扣不因退费而失效，北京法院在折扣卡退费系列判决中一贯持此口径。二是阶梯倒扣实质是惩罚性分配。把均摊价9.9元单方改写为“前几杯17.5元”，最高溢价约77%，经济功能与“退款违约金”高度类似，惩罚强度明显高于经营者在浅度核销情形下的真实损失，可依《民法典》第497条、《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26条、法释〔2025〕4号第9条第（七）项主张无效。三是阶梯分配未经个别对价合意。99元对应的是“买10杯享批价”的整体安排，消费者并未逐杯同意“第1杯值17.5元”。

（三）裁判规则：惩罚性扣减条款难以获得支持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26）京01民终6***号判决，对经营者“按原价扣除已消费金额”“扣除30%管理服务费”“45天后不予退款”三项条款作出无效格式条款的三连认定，并明确“原价”标准不明的按实际支付价核算；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26）京02民终2***号进一步指出，经营者按市场原价计算单次服务单价扣减，“缺乏合同依据且违背公平诚信原则”，不予支持。

四、类案检索与评述

为深入理解阶梯式退费条款的效力判断标准，本文检索了北京地区近5年预付卡格式条款效力纠纷类案，梳理裁判规律如下：

【A类（裁判观点一致）】格式条款无效认定案

类案1：（2026）京01民终6***号，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26年。裁判要旨：经营者在预付卡服务合同中设定“按原价扣除已消费金额”“扣除30%管理服务费”“45天后不予退款”三项条款，均属不合理加重消费者责任的格式条款，依法认定无效；“原价”标准不明的，按消费者实际支付的优惠价格核算已消费部分。与本文观点印证：阶梯式退费中“前几杯高单价”的设计，经济功能与“扣除管理服务费”高度类似，均属惩罚性扣减，北京法院对此类条款持否定态度。

类案2：（2026）京02民终2***号，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26年。裁判要旨：经营者按市场原价计算单次服务单价扣减退款金额，“缺乏合同依据且违背公平诚信原则”，法院不予支持；消费者预付时享受的折扣优惠，不因消费者主动退费而丧失。与本文观点印证：阶梯式退费把均摊价9.9元单方改写为17.5元，实质就是按“市场原价”扣减，北京二中院明确否定此类计算方式。

类案3：（2023）京0113民初20***号，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23年。裁判要旨：经营者未举证证明已向会员告知会员须知及退费规则，其按原价扣减已消费金额缺乏依据，法院按优惠后金额计算退款。与本文观点印证：仅在购买页底部小字标注“下滑查看退款规则”，不满足《民法典》第496条的显著提示要求；经营者须举证已尽提示义务，否则格式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

类案4：（2021）京0108民初15***号，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21年。裁判要旨：预付卡消费合同解除后，已消费部分按消费者实际支付的优惠价格结算，折扣待遇不因合同解除而失效。与本文观点印证：99元是10杯的整体优惠对价，消费者享受的折扣是整体安排，不因退卡而按单杯原价计算。

【B类（败诉对比）】格式条款有效认定案

类案5：（2024）京0113民初19***号，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24年。裁判要旨：经营者在书面合同中以加粗字体列明退费规则，且经消费者签字确认的，该退费条款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认定有效；但违反《单用途商业预付卡管理办法》“不记名卡有效期不得少于3年”的有效期约定无效。对比启示：经营者若要守住阶梯条款，关键在于以显著方式提示并经消费者明确确认，这是阶梯条款被认定有效的唯一关键。

类案6：（2024）京0105民初81***号，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24年。裁判要旨：记名预付消费模式不设有效期，服务合同不宜强制履行时消费者可解除并退还剩余次数费用；经营者单方设定有效期的，不予支持。与本文观点印证：阶梯式退费本质上是通过“优惠后置”变相设定惩罚机制，与单方设定有效期的逻辑类似，均属加重消费者责任的格式条款。

类案7：（2026）京0115民初18***号，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26年。裁判要旨：经营者主张按“打折前价格”计算已兑付价款的，须保留真实的原价交易记录；无法举证的，参照订立合同时履行地同类服务市场价格计算。与本文观点印证：阶梯单价既非折扣价也非经营者须举证的“打折前原价”，而是经营者单方设计的中间价格分配方案，其效力必须回到格式条款规制的一般规则中检验。

小结：上述北京法院裁判口径总体指向——已消费部分应按消费者实际支付的优惠价格结算；经营者单方拟定高单价扣减、叠加惩罚性安排的，难以获得支持；能否通过“显著提示＋消费者确认”守住阶梯条款，是经营者唯一的合规护城河。

五、法律依据体系

支撑阶梯条款效力判断的规范链条为：

一是《民法典》第497条：不合理地免除或者减轻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限制对方主要权利的格式条款无效；二是《民法典》第496条第2款：未显著提示说明的重大利害关系条款，可主张不成为合同内容；三是《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26条：经营者不得以格式条款作出对消费者不公平、不合理的规定；四是法释〔2025〕4号第9条：列举七类无效格式条款，第（七）项兜底“其他加重消费者责任的不公平情形”；五是法释〔2025〕4号第19条：因消费者原因退款按打折前价格计算，但经营者须就“打折前价格”举证；六是法释〔2025〕4号第20条：按打折前价格扣减超出预付款的，经营者请求补差不予支持。

与阶梯式退费直接相关的是司法解释第19条：因消费者原因退款按打折前价格计算。阶梯式退费之所以处于规则中间地带引发争议，正是因为“阶梯单价”既非折扣价（9.9元/杯），也非经营者须举证的打折前原价，而是经营者单方设计、介于两者之间的价格分配方案——它比第19条允许的上限温和，却又偏离第18条的折扣价基准，其效力必须回到格式条款规制的一般规则中检验。

六、实务规则梳理与风险提示

（一）消费者维权要点

一是轻度核销后主动退款争议：主张阶梯倒扣属无效格式条款，按实付均摊价结算。参照（2026）京01民终6***号等北京判例，同时援引《民法典》第497条、《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26条、法释〔2025〕4号第9条。二是全程留证。保存付款凭证、核销记录、购买页与退款规则截图——既是主张格式条款未显著提示、不成为合同内容的证据，也是后续追责的基础。三是7日内未核销：径行主张全额退款。依法释〔2025〕4号第14条，自付款之日起7日内未兑付的，可要求返还预付款本金。

（二）经营者合规建议

一是阶梯定价本身合法，但退费规则设计应避免惩罚性过强。阶梯单价与均摊价的偏离幅度越大，被认定为“变相限制退款权”的风险越高；最高77%的溢价幅度，已接近北京法院否定的“扣30%管理服务费”量级。二是把提示说明义务做足。退款计算方式应在购买页、支付页、确认页以显著字体多次提示，并在书面凭据或电子合同中载明、留存消费者确认记录——这是阶梯条款被认定有效的唯一关键。三是“原价”必须有据可查。依司法解释第19条，经营者主张按打折前价格计算已兑付价款的，须保留真实的原价交易记录；无法举证的，参照订立合同时同类服务市场价格计算。

七、遇到类似情况，该怎么选？

针对次卡阶梯式退款争议，当事人通常面临以下选择：

选择一：向12315投诉或申请平台调解。适用场景：金额较小、希望快速解决。优势：成本低、处理快；风险：调解结果无强制力，商家可能拖延。

选择二：主张阶梯条款无效，起诉要求按实付均摊价结算退款。适用场景：轻度核销后退款争议、涉诉金额较大或商家拒绝协商。优势：北京法院裁判口径总体支持按优惠价结算；风险：诉讼周期较长，需承担举证成本。

选择三：仅要求退还未核销部分，接受已核销部分按约定结算。适用场景：争议金额不大、不愿耗时诉讼。优势：快速回款；风险：等于认可阶梯规则，长期可能被商家沿用。

案件情况各异，最优选择需结合具体证据和诉讼目标综合判断。如需专业评估，可联系安骥律师团队（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

八、常见问题（FAQ）

Q1：咖啡次卡只喝1杯想退款，商家只退81.5元，合理吗？

A：该扣减存在被认定无效的空间。未核销部分必须退，但已消费1杯按17.5元结算（宣传均摊价仅9.9元），阶梯倒扣属经营者单方拟定的价格分配条款，可依《民法典》第497条、《消保法》第26条、法释〔2025〕4号第9条主张无效，参照北京法院折扣卡退费判例按实付均摊价结算。

Q2：次卡买了7天内没用，能全额退吗？

A：能。依法释〔2025〕4号第14条，消费者自付款之日起7日内未兑付的，可要求返还预付款本金；北京经营者应自要求退卡之日起5日内一次性全额退回。

Q3：商家说“页面公示了阶梯规则”，我还能主张权利吗？

A：能，但取决于提示方式。若阶梯规则未以显著方式提示、未经消费者确认，可依《民法典》第496条第2款主张其不成为合同内容；顺义法院判例支持未告知会员须知时按优惠价计算。反之，若经营者已加粗提示并经消费者确认，类似格式被法院认定有效。

Q4：我买卡时根本没看到退款规则，商家事后拿条款说事怎么办？

A：这正是《民法典》第496条第2款的适用场景。退款计算方式属于与消费者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经营者负有主动提示和说明义务；未履行该义务的，消费者可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且经营者须举证其已尽提示义务，举证不能则承担不利后果。

Q5：阶梯规则和“过期作废”有什么区别？

A：区别很大。“收款不退”“过期作废”被法释〔2025〕4号第9条明确列举为无效条款；阶梯式退费未核销部分仍可退、扣减总额不超过实付金额，本身不在明确禁止之列——它的风险在于“惩罚性扣减是否过高”与“是否尽到提示义务”，而非当然无效。

参考判例：（2026）京01民终6***号、（2026）京02民终2***号、（2023）京0113民初20***号、（2021）京0108民初15***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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