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安骥、展金羽

【脱敏说明】本文对案件当事人的个人信息予以脱敏处理，保护个人隐私；所涉品牌与案件规则取自公开裁判文书及官方通报，仅作法律分析之用。

【文章摘要】预付式消费投诉中，“商家倒闭、卷款跑路”占比高达28.06%。近年出现“职业闭店人”专门帮经营者逃债：0元接手负债店铺、突击促销收款、虚假注销公司，消费者往往血本无归。本文结合全国首例职业闭店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王某月诉薛某亮案、北京2024年打击职业闭店人行政首案，以及上海陶某阳合同诈骗案（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等最新判例，论证预付式消费“三线并进”的治理闭环已成型——民事上人格否认、清算责任直达个人；行政上撤销登记、3年禁入；刑事上合同诈骗罪十年量级量刑。

【关键词】职业闭店人；预付费跑路；合同诈骗罪；人格否认；虚假清算；会员卡退款；预付卡维权；最高法典型案例；消费者权益；刑事追责

本文由安骥律师（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团队整理。安骥律师团队专注于民商事诉讼，核心业务为各类合同纠纷，同时覆盖公司股权纠纷、股东损害公司利益、劳动争议、房屋买卖、房屋租赁、继承纠纷、保险合同、设计合同纠纷等领域。

一、问题的提出

预付式消费最大的风险，不是退款被扣多少钱，而是商家直接关门跑路。中国消费者协会2024年投诉分析显示，“商家倒闭、经营变更及卷款跑路”类投诉占比达28.06%（56786件）；北京市2022年6月至2023年5月，12345市民服务热线受理预付式消费投诉19.17万件，同比增长60.59%；武汉大学法学院课题组2025年调研显示，超过26.5%的消费者遭遇过商家恶意闭店，而基层市场监管部门反馈“能成功拿到全额退款”的不足三成。

更严峻的是，闭店逃债已形成产业链。约从2019年起，专门为预付制店铺“策划闭店”的“职业闭店人”出现，把跑路做成了生意。本文聚焦：商家跑路后，消费者的钱还能不能追回来？“职业闭店人”要承担什么责任？

二、“职业闭店人”的产业链与行为模式

据央视网2024年调查，职业闭店已形成三段式产业链。

前端“底狗”：寻找经营不善的老板，按企业负债10%至30%收取佣金，劝说其“0元转让”店铺；中端“办狗证”：寻找“职业背债人”受让股权、变更法定代表人——背债人多为“征信白户”、欠债者或不具备法律知识的群体，即便追责也执行不到财产；后端“看门狗”：负责店铺虚假运转、分批遣散员工，制造“经营不善”假象。

其挑选对象颇有“技术含量”——专找“经营规模中等、消费者人数百人内、每位消费者欠款万元内”的店铺，因为受害规模小、个人亏损少，报警往往只按经济纠纷处理；突击促销收款后迅速注销公司，让消费者找不到责任主体。

三、民事追责：消费者可直接起诉职业闭店人

全国首例判决职业闭店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案件，是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审理的王某月诉薛某亮清算责任纠纷案（2024年4月3日判决）。

该案中，职业闭店人薛某亮高价收购经营不善的健康管理公司，受让100%股权并变更登记为唯一股东后，以虚假清算报告骗取注销登记，致使约200名会员约40万元预付款无法申报债权。法院认定其滥用公司登记便利化手段协助逃避债务，判令退还会员卡余额8260元并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该案后被最高人民法院收入涉预付式消费典型案例（典型案例之五），裁判要旨明确：“职业闭店人”以帮助经营者逃避公司债务为目的受让公司股权，后以虚假清算报告骗取注销登记，致使债权人债权无法受偿的，债权人主张其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消费者有权选择向公司原股东或者帮助逃债的职业闭店人、背债人主张权利。

这一规则的实践意义在于：消费者不必只盯着空壳公司。公司即便已注销，消费者仍可穿透公司面纱，直接起诉受让股权的职业闭店人、虚假清算的股东，要求其个人承担赔偿责任。

四、类案检索与评述

为深入理解职业闭店人追责的裁判规则，本文检索了北京地区近5年预付卡跑路、股东责任、职业闭店人类案，梳理裁判规律如下：

【A类（裁判观点一致）】职业闭店人承担民事责任案

类案1：（2024）京0106民初3***号，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24年。裁判要旨：职业闭店人以帮助经营者逃避公司债务为目的受让公司股权，后以虚假清算报告骗取注销登记，致使债权人债权无法受偿的，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消费者有权选择向公司原股东或者帮助逃债的职业闭店人、背债人主张权利（全国首例职业闭店人民事赔偿案，入选最高法典型案例）。与本文观点印证：这是职业闭店人承担民事责任的标志性判例，确立了“穿透公司面纱直达个人”的裁判规则。

类案2：（2025）京03民终6***号，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25年。裁判要旨：唯一自然人股东将公司注册资本由100万元减至1万元后，将股份转让给他人，随后注销公司并在未通知充值会员的情况下将会员权益转让给案外人；法院认定该行为构成“恶意闭店”，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三条（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判令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未经消费者同意的会员权益转让对消费者不发生效力。与本文观点印证：减资、转让股权、注销公司、转店给案外人——这正是职业闭店人的标准操作链条，法院通过人格否认直达股东个人，消费者不必接受经营者单方安排的“转店”。

类案3：（2026）京0113民初15***号，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26年。裁判要旨：经营者收取消费者预付款后短期内无正当理由闭店撤场，未提前通知消费者、未设置退款渠道，足以认定其在收款时即无实际履约意愿，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消费者资金的恶意，构成《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的欺诈行为，应当退还预付款并支付三倍惩罚性赔偿。与本文观点印证：职业闭店人的恶意闭店行为不仅触发民事退款责任，还可能触发三倍惩罚性赔偿，消费者可同时推进民事追责与刑事报案。

类案4：（2020）京0114民初11454号，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20年。裁判要旨：经营者停止经营无法继续提供服务，消费者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退还卡内未消费余额；按充值优惠比例计算返还金额。与本文观点印证：即便未达到“职业闭店”的严重程度，单纯停业闭店也构成经营者违约，消费者有权要求退款并承担利息损失。

【B类（败诉对比）】仅起诉公司未获全额支持案

类案5：北京打击职业闭店人行政首案，北京市市场监督管理局，2024年。裁判要旨：两家艺术培训机构涉嫌职业闭店，市场监管部门撤销虚假变更登记，将闭店链条中9名自然人认定为虚假登记直接责任人，采取3年内不得再次申请企业登记的禁限措施。对比启示：行政追责路径同样重要——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虚假登记，不仅能推动撤销登记，还能为民事追责和刑事报案提供佐证。

类案6：（2025）沪0109刑初***号，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2025年。裁判要旨：陶某阳不到一年内以“0元”接手4家濒临倒闭的健身机构，大肆促销会员卡与私教课，收取会员费75万余元后卷款跑路，收款均流入其私人账户；法院以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10万元。对比启示：刑事追责路径已畅通——若经营者收款后短期内突击促销、变更法定代表人、虚假注销、收款流入个人账户，可整理上述线索向公安机关报案。

小结：上述案例表明，预付式消费“三线并进”的治理闭环已成型——民事上人格否认、清算责任、虚假注销赔偿直达个人；行政上撤销登记、3年禁入、最高50万元罚款；刑事上合同诈骗罪十年量级量刑。消费者不必只盯着空壳公司，可同时推进民事、行政、刑事三条追责路径。

五、行政与刑事：从穿透追责到定罪判刑

（一）行政端：撤销登记、3年禁入

2024年10月，北京通报打击“职业闭店人”全国首案：两家艺术培训机构涉嫌职业闭店，市场监管部门撤销虚假变更登记，将闭店链条中9名自然人认定为虚假登记直接责任人，采取3年内不得再次申请企业登记的禁限措施——这正是《公司登记管理条例》“另册管理、代位注销、虚假登记3年禁入”制度的落地。

（二）刑事端：合同诈骗罪十年量级量刑

“职业闭店人”已不再只是民事赔偿问题，而是开始承担刑事责任。

上海陶某阳合同诈骗案（全国标志性判例）：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以（2025）沪0109刑初***号刑事判决认定，陶某阳不到一年内以“0元”接手4家濒临倒闭的健身机构（到案前刚接手第5家），大肆促销会员卡与私教课，收取会员费75万余元后卷款跑路，收款均流入其私人账户。法院认为，其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客观上虚构继续经营事实使会员陷入错误认识，以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10万元。

上海浦东顾某、韩某案：据《检察日报》2026年6月报道，顾某、韩某低价承接负债企业、变更法定代表人、以虚假材料注销公司形成“金蝉脱壳”逃债链条，涉案140余万元，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十年六个月。

最高法典型案例之六（郑某顺等诈骗案）：职业闭店团队接手摄影店后，以周年庆充值返现为诱饵诱骗消费者充值146万余元，随后停业跑路，各被告人分别获刑并处罚金。

治理闭环由此成型：民事上人格否认、清算责任、虚假注销赔偿直达个人；行政上撤销登记、3年禁入、最高50万元罚款；刑事上合同诈骗罪十年量级量刑。

六、实务规则梳理与风险提示

（一）消费者维权路径

第一步：固定证据。保存充值凭证、合同、剩余次数截图、商家停业通知、与客服/销售的沟通记录，明确剩余债权金额。第二步：查询公司登记状态。通过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询公司是否已注销、股东是否变更、清算报告是否存在；若已注销，调取工商内档中的清算报告与股东会决议。第三步：民事起诉。可一并起诉原股东及受让股权的职业闭店人、背债人，主张清算赔偿责任；参考王某月诉薛某亮案，消费者有权选择责任主体。第四步：行政投诉与刑事报案并行。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虚假登记、虚假注销，推动撤销登记；收款后恶意逃避退款、虚构经营事实的，携带证据向公安机关报案——陶某阳案证明刑事路径已畅通。注意刑民交叉。若刑事案件已立案，民事部分可通过刑事退赔程序解决；若未立案，民事起诉不受影响，可同时推进。

（二）经营者合规红线

一是任何配合“职业背债人”变更登记、虚假注销的安排，都可能落入人格否认与合同诈骗的追责范围。不要轻信“0元转让、债务不沾身”的中介话术。二是预收资金进入专用存管账户、依法备案。既是行政合规要求，也是经营风险来临时保护自身与消费者的防火墙。三是停业前依法履行公告与退款义务。北京条例第12条要求停业提前30日公告并办理退款；商务部办法第22条要求终止兑付提前30日公示并免费退卡。绕开这些程序直接关门，是从民事违约滑向刑事犯罪的转折点。

七、遇到类似情况，该怎么选？

针对商家跑路、预付款损失，当事人通常面临以下选择：

选择一：仅与商家协商或向12315投诉。适用场景：商家仍在经营、仅退款拖延。优势：成本最低；风险：商家一旦关门，协商与投诉均失去对象。

选择二：提起民事诉讼，起诉原股东及职业闭店人。适用场景：商家已注销或停业、有受让股权/虚假清算线索。优势：可穿透公司面纱追究个人责任，王某月案已确立裁判规则；风险：执行效果取决于对方实际财产。

选择三：向公安机关报案，走刑事追责。适用场景：经营者收款后恶意跑路、虚构经营事实、收款流入个人账户。优势：刑事退赔程序威慑力强，已有判处五年乃至十一年的先例；风险：立案标准较高，需提供非法占有的初步证据。

案件情况各异，最优选择需结合具体证据和诉讼目标综合判断。如需专业评估，可联系安骥律师团队（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

八、常见问题（FAQ）

Q1：商家关门跑路了，我的预付款还能要回来吗？

A：可以追责。民事上可起诉原股东及“职业闭店人”，北京丰台法院已判决职业闭店人对会员预付款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该案入选最高法涉预付式消费典型案例；收款后恶意逃避退款、虚构经营事实的，还可能构成合同诈骗罪，消费者可同时向公安机关报案。

Q2：公司已经注销了，还能告谁？

A：可以告股东和职业闭店人。若公司以虚假清算报告骗取注销登记，导致债权人无法受偿，依王某月诉薛某亮案确立的规则，债权人可直接主张股东及帮助逃债的职业闭店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公司注销不等于债务消灭。

Q3：职业闭店人被判刑了，我的钱就能自动退回来吗？

A：不一定。刑事判决会责令退赔，但实际退赔取决于追赃挽损的比例；如果对方无财产可供执行，消费者仍需通过民事诉讼确认债权、参与分配。刑事追责与民事赔偿并不互斥，建议同步推进。

Q4：公安说这是经济纠纷不给立案怎么办？

A：区分民事违约与合同诈骗的关键在于“是否有非法占有目的”。若经营者收款后短期内突击促销、变更法定代表人、虚假注销、收款流入个人账户，可整理上述线索再次报案；也可同步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虚假登记，行政机关的认定可作为刑事报案的佐证。

Q5：预付费跑路为什么现在能追到个人了？

A：因为治理已从单一民事救济升级为三线并进：民事上以人格否认、清算责任穿透公司面纱；行政上撤销虚假登记、3年禁入；刑事上以合同诈骗罪定罪。过去“换个马甲就跑路”的空间，正在被制度一层层封堵。

参考判例：（2024）京0106民初3***号（王某月诉薛某亮案）、（2025）沪0109刑初***号（陶某阳合同诈骗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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