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敏说明】为保护当事人隐私，本文对当事人名称等信息作脱敏处理，设计公司简称"甲公司"、发包单位简称"乙公司"；案号隐去最后三位，以"***"代替。文中观点基于公开裁判文书，仅供实务参考。

【文章摘要】 设计公司与发包人签订《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约定设计费109万元分六期支付，每期与一个设计节点挂钩。发包人仅支付第一期20%费用；后因发电车间结构体系变更争议，项目于2022年3月中止。设计公司起诉请求支付第二至第四期设计费65.4万元及违约金32.7万元。法院认定："原则同意"的专家评审意见结合发包人后续付款审批行为，第二期付款条件成就；初步设计方案未单独提交但施工图已交付并获接收的，第三期条件视为实质成就；第四期因设计人拒绝按专家论证意见修改结构体系、对项目中止负有过错，按该阶段设计费的一半支持10.9万元；违约金诉请未获支持，改按LPR1.3倍计付逾期利息。本文拆解分期付款设计合同中"付款节点"成就认定与"工作量过半"结算规则。

【关键词】 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纠纷、设计费、付款节点、工作量过半、初步设计、施工图交付、停缓建、实质履行、违约金调整、举证责任

本文由安骥律师（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团队整理。安骥律师团队专注于民商事诉讼，核心业务为各类合同纠纷，同时覆盖公司股权纠纷、股东损害公司利益、劳动争议、房屋买卖、房屋租赁、继承纠纷、保险合同、设计合同纠纷等领域。

一、问题的提出

设计合同的付款安排有一个鲜明特点：钱不是按时间付的，是按"节点"付的。方案通过专家会付20%、初步设计提交后付20%、施工图图审通过后付20%……节点没到，发包人就以"付款条件未成就"为由拒付。

问题在于，项目很少能按剧本走完。方案评审只给了"原则同意"算不算"通过"？初步设计没单独出图、直接深化成了施工图，这一期的钱还要不要付？项目中途叫停，最后一期设计费是给一半还是给全部？本文讨论的（2025）鲁0703民初3***号案件，把这三个问题在同案中逐一回答。

二、案件基本事实

2021年7月1日，甲公司（设计人）与乙公司（发包人）签订《建设工程设计合同（一）》，约定设计费总额109万元，分六期支付：合同签订后、方案设计通过规划局组织的专家会、初步设计方案提交后、施工图图审通过后，各付合同总额的20%；全部图纸交付完成后付15%；施工结束验收合格后付5%。合同第8.1条约定：履行期间发包人要求终止或解除合同的，设计人已开始设计工作的，按实际工作量结算——不足一半时按该阶段设计费的一半支付，超过一半时按全部支付；第8.2条同时约定：发包人的上级或设计审批部门对设计文件不审批或项目停缓建的，发包人均按8.1条规定支付设计费。

乙公司于2021年7月12日支付第一期21.8万元。其后节点依次出现争议：

● 2021年9月28日，寒亭区政府组织五位专家评审，"原则同意"规划调整及建筑设计方案并提出四项完善建议。11月，乙公司付款确认单签批完成、通知甲公司开票，甲公司开具21.8万元增值税专用发票并获签收——但款项未付。

● 2021年11月11日至12日，甲公司将主厂房、研发中心等主体施工图通过邮件和工作群交付，乙公司回复"收到"。双方此前曾以会议纪要形式确认"初步设计可以免去"，项目直接进入施工图设计阶段。

● 2021年12月起，争议焦点转向发电车间结构体系：乙公司组织专家论证，建议改用传统钢框架结构，并于12月7日发函要求甲公司12月17日前完成修改、12月22日前图审合格。甲公司回函拒绝，认为原方案合理、期限内不可能保质完成。2022年2月25日乙公司再次限期催告，3月3日发出中止合同函，表示愿意承认前期工作成果并协商费用。

甲公司起诉请求：支付第二至第四期设计费65.4万元、违约金32.7万元（按合同总额30%计）。

三、核心争议焦点

焦点一：专家评审意见只写"原则同意"，第二期付款条件成就了吗？

结论：成就，节点条款的解释要回到合同目的与双方履行行为。

合同约定第二期付款节点为"方案设计通过规划局组织的专家会"。乙公司抗辩：评审意见仅"原则同意"且提出多项修改建议，方案并未"完全通过"。

法院从两个层面回应：其一，评审意见明确载明"原则同意该规划调整及建筑设计方案"，"原则同意"即是通过评审的表达方式，所附建议属完善性意见而非否定性结论；其二，结合双方后续沟通的付款情况——乙公司付款确认单已签批、主动通知甲公司开票并签收发票——足以认定乙公司已认可设计工作达到第二期付款节点。法院判决支持第二期设计费21.8万元。

实务提示：付款节点条款的解释，形式审查与履行行为并重。对设计人而言，节点达成后及时取得对方的付款审批、开票通知等书面痕迹，比争论"通过"二字更有效；对发包人而言，对节点有异议应在受领成果时即时提出，签批付款流程后又以"未完全通过"抗辩，难获支持。

焦点二：没单独提交初步设计方案，第三期的钱还能要吗？

结论：能。施工图已交付且对方未提异议的，认定实质完成初步设计阶段义务。

这是本案最有价值的说理。合同约定第三期节点为"初步设计方案提交后"，但甲公司确实没有单独提交初步设计文件。乙公司据此抗辩付款条件未成就。

我们的推理分三步：第一，依据建设工程设计基本流程，施工图设计必须以初步设计为前提和依据，甲公司已完成主厂房、研发中心施工图的设计并交付乙公司；第二，乙公司未举证证明施工图脱离初步设计独立完成，亦未在履行过程中就初步设计成果缺失提出异议，应认定甲公司已实质完成初步设计阶段义务，乙公司已实际享有该阶段设计成果利益；第三，仅以形式上未单独提交初步设计文件为由拒付，有违公平原则及诚实信用原则。法院支持第三期21.8万元。

这一思路在北京地区有先例：（2022）京0108民初307***号（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在施工图设计已完成的情况下，结合行业管理规定认定设计人"已经完成初步设计任务"；（2024）陕07民终158***号（陕西省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则从"受领时不异议、多年不主张"推出对履行完成的认可。反向边界同样存在：（2025）云民申396***号（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中，设计人仅交付方案总图而未交付阶段成果，发包人还要求完善，再审认定其主张全部价款缺乏依据。

实务提示：分期付款合同中，"阶段跳跃"（初设并入施工图）在设计实务中常见，但跳跃必须有双方合意痕迹——本案存在"初步设计可以免去"的会议纪要，成为关键证据。没有此类文件的，设计人至少要确保阶段成果有交付记录、对方有受领回复。

焦点三：项目中止在图审之前，最后一期设计费是给一半还是给全部？

结论：按合同8.1条的"工作量过半"规则结算，本案法院酌定按该阶段一半支付。

第四期节点为"施工图图审通过后"，图审确实没有进行。甲公司主张：图审未启动系乙公司坚持不合理优化方案所致，属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应视为条件已成就（《民法典》第159条）；并按面积占比量化工作量——争议的结构专业仅占全部设计内容约7.8%，其余90%以上的设计成果已交付。

法院没有支持"视为条件成就"，而是转向合同8.2条："项目停缓建，发包人均按8.1条规定支付设计费"，再回到8.1条的结算规则。但法院同时认定：乙公司作为发包人，根据规划调整或成本控制需要提出设计优化并限期提交成果，属行使合同管理权和变更权的范畴，设计单位原则上应予配合；乙公司已组织专家论证、明确答复期限、催告无果后才中止，尽到合理督促义务；而甲公司在专家论证后仍拒绝配合、对限期函未作实质答复，消极履约直接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对项目中止负有过错。综合考虑实际设计量，法院酌定第四期按该阶段设计费的50%支持，即10.9万元。

这条规则在北京裁判中同样清晰：（2021）京01民终452***号（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直接按合同"不足一半按该阶段设计费的一半支付"条款认定应付费标准；（2021）川01民终1112***号（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则在双方对工作量有争议时通过司法鉴定确定完成比例为38.15%、按"不足一半"规则结算——说明工作量过半可以靠鉴定精确证明，而非只能靠法院酌定。

实务提示：设计人对发包人的修改指令，可以提出技术异议，但"拒绝配合"的代价极高——它会把"发包人单方违约"改写为"双方均有过错"，直接触发8.1条的减半结算。可行做法是书面配合修改，同时声明属变更工作、应另行计费并顺延工期，而非拒绝执行。

四、法院裁判要旨

综上，法院判决：乙公司支付甲公司第二、三、四期设计费合计54.5万元（218000＋218000＋109000）；因甲公司在履约中存在过错，违约金32.7万元的请求不予支持，但鉴于乙公司确有逾期付款，酌定分别以21.8万元、21.8万元、10.9万元为基数，自相应节点次日起按同期一年期LPR的1.3倍计付逾期利息，以22.89万元为限。案件受理费10,340元，甲公司仅负担1,723元。

五、法律依据展开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零九条——当事人应全面履行义务并遵循诚信原则；本案节点成就认定与"实质履行"说理的基础，也是判决援引的第一依据。

● 《民法典》第七百九十四条——勘察、设计合同的内容包括提交设计文件的期限、质量要求、费用等条款；分期付款节点条款属其具体化约定。

● 《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九条——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成就；本案设计人据此主张图审节点视为成就，法院虽未采纳，该条仍是此类案件的核心请求权基础。

● 《民法典》第八百条——设计质量不符合要求或拖延工期造成损失的，设计人应继续完善、减收或免收设计费并赔偿损失；

● 《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条第二款——约定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损失的，法院可以根据请求予以适当减少；本案32.7万元违约金未获支持、改按LPR1.3倍计息，即法院对违约责任的替代性安排。

● 《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主张者举证；发包人主张"未通过""有质量问题"等节点抗辩的，须自行举证。

六、实务规则梳理与风险提示

对设计单位（乙方）的三条规则：

● 节点证据闭环：每个付款节点对应"成果交付＋对方受领＋付款流程痕迹"三件套。本案21.8万元发票能获支持，靠的是付款确认单签批、开票通知、签收记录的完整链条，而非评审意见本身。

● 阶段变更必须留痕："初步设计可以免去"的会议纪要是第三期获支持的关键。凡合并阶段、跳跃交付，务必以会议纪要、往来函件固定。

● 对修改指令"配合但不无偿"：技术异议要提，但以书面形式说明"属变更工作、需另计费、工期顺延"，不要以"拒绝执行"回应——否则8.1条"不足一半付一半"的风险立刻落到自己头上。

对发包单位（甲方）的两条规则：

● 对节点和成果的异议要即时、书面。受领施工图、签批付款流程后再翻盘，法院将按履行行为推定认可。

● 主张图纸不合格或"需优化"，应通过鉴定或图审等法定程序坐实。仅凭单方委托的优化意见和专家个人观点主张设计人根本违约，举证难度很大。

七、结语

分期付款设计合同的全部争议，最终都落在两个词上：节点怎么算成就，工作量怎么算过半。 本案给出的答案是：节点成就看形式要件与履行行为的结合，缺形式可以靠行为补；工作量过半看证据，证据不足时法院综合酌定，但"拒绝配合修改"的一方必然在酌定中吃亏。54.5万元对65.4万元加32.7万元的诉请，差额部分就是这两条规则的"价格"。

遇到类似情况，该怎么选？

● 选择一：按节点逐期起诉，先锁定无争议部分。 适用：多个节点中至少一个证据闭环完整。优势：判决快、利息起算早。风险：未到期节点的费用可能像本案第四期一样被酌减。

● 选择二：主张"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把未到期节点一并要回。 适用：有证据证明发包人故意拖延图审、报批（如本案第159条主张）。优势：金额最大化。风险：证明"不正当"与"阻止"的因果链较难，本案即未获支持。

● 选择三：以停缓建条款（8.1/8.2）主张按工作量结算。 适用：项目已中止、节点确实没走到。优势：有明确合同依据，法院接受度高。风险：工作量过半与否直接决定金额减半或全额，必要时需申请司法鉴定。

如您正面临"设计费节点争议"或"项目中止后的费用结算"问题，建议先做一次合同付款条款与交付证据的专项体检——节点证据的成色，直接决定能拿回几成。

类案检索与评述：败诉对比案例

【败诉对比案例】设计费未到付款节点拒付败诉案

案号：**（2022）京0108民初307**号**，审理法院：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审结日期：2022年

案情简介：设计人完成各阶段设计成果后，发包人以"付款节点未到"为由拒付设计费。发包人主张，合同约定的付款节点是"工程竣工验收后"，现在项目还没完工，付款节点还没到，设计人无权要求提前支付。

裁判结果：法院认为，设计人已按合同约定完成各阶段设计成果并交付发包人，发包人已接收且未在合理期限内提出异议，视为设计人已完成对应阶段的合同义务。发包人以"付款节点未到"为由拒付设计费，本质上是不正当阻止付款条件成就，因此应当支付相应阶段的设计费。

败诉原因分析：发包人败诉的关键在于：混淆了"付款节点"和"付款条件"的区别。法院认为，设计人完成对应阶段的设计成果并交付后，发包人就应当支付相应阶段的设计费，而不需要等到整个项目竣工。这提示我们：在类似案件中，发包人要想成功拒付设计费，必须证明设计人未完成对应阶段的设计成果，否则很难得到法院支持。

常见问题（FAQ）

Q1：专家评审意见写的是"原则同意"，发包人说方案没"完全通过"，付款条件算成就吗？

A：一般算成就。"原则同意"即是通过评审的表达，所附建议属完善性意见；若发包人此后签批付款流程、通知开票，法院会结合履行行为认定其认可节点达成。

Q2：初步设计方案没有单独出图，发包人能以此拒付这一期的设计费吗？

A：不能仅以此为由拒付。施工图必须以初步设计为前提，施工图已交付且发包人未对初步设计缺失提出异议的，法院认定设计人实质完成了该阶段义务，拒付有违公平和诚信原则。

Q3：项目中止在图审之前，最后一期设计费怎么算？

A：按合同约定的"工作量过半"规则结算：实际工作量超过一半的按该阶段全额支付，不足一半的按一半支付。设计人拒绝配合发包人合理修改指令的，会在酌定中被扣减；主张工作量过半的，可通过面积、专业占比或司法鉴定举证。

代理律师：李子昂律师、安骥律师

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

案号：（2025）鲁0703民初3***号

审理法院：山东省潍坊市寒亭区人民法院（一审）｜上诉法院：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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